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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夏收

作者:怪诞的表哥字数:4463更新时间:2026-04-28 13:47:12
  第380章 夏收
  麟州一事,李昉最是关心,如今消息回来,萧弈自是唤他到堂上一起听。
  “到了看明远兄的雕虫小技成果的时候。”
  “此雕虫小技,棋盘上称“制孤”,刘继业將成那一颗孤棋,岂敢笑我?”
  “可惜我不会下棋。”
  “节帅既名弈”,可与我手谈。”
  “原来明远兄是找不到人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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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吕小二到了。
  西北一行归来,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虽然本就粗糙的皮肤被风沙摧残得厉害,脸晒得黑,连脚都有些病了,但原本的畏缩之感褪去了不少,多了沉稳与干练,眼神锐利。
  若此时,再將他放在严铁山身边,旁人想必不会觉得他只是一个私盐小贩,而会当二人是平起平坐。
  “节帅!”
  吕小二十分激动地一抱拳,脸上浮起由衷的喜悦,道:“卑职幸不辱命,回来向节帅稟报了!”
  “一路辛苦。”萧弈点点头,道:“你这趟立功归来,想必我可放心由你来设立察事都。”
  吕小二身子一板,高声道:“愿为节帅效死!”
  “说吧,事情如何了?”
  “回节师,好消息,杨重训已举麟州归顺大周。卑职不敢贪功,这事是府州折家压下来的局面,折德展亲自率兵至麟州城下,给杨重训明明白白两条路,要么归降大周,折家便以朝廷平边寇的名目,替他清剿城外扰境的羌部诸族,保麟州平安,要么仍依附北汉,折家便坐视羌人围城,甚至与羌部合势破城,到时候麟州城破家亡也是杨重训自己选的。
  当时卑职就在城前帐下,让姜豹带我进城,把刘继业手书”当面递给杨重训,他本就支撑不住,很快就定了降周的主意。”
  “好。”
  萧弈赞了一声,语气却平静,毕竟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接著问起更关心的事情。
  “麟州內外都知道刘继业写信劝杨重训归顺大周了?”
  “全都知道了!”
  吕小二回答得十分篤定乾脆,道:“这是卑职这趟最要紧的差事,哪敢怠慢,卑职先带姜豹见了折家上下,说了刘继业打算弃暗投明,折公十分欣慰;卑职又怂恿姜豹对夏州李氏、群羌叫阵,告诉他们,刘继业已归顺大周,很快要来支援;麟州上下,更是传遍了这次就是刘继业请了折家相救,说他马上要认祖归宗,復归杨姓哩。”
  “看来,明远兄不是制了刘继业的孤棋,而是为他盘活棋路啊。”
  “他肯顺势而为才行。”
  虽是在算计人,李昉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意格高远。
  吕小二则是脸上浮起奸笑,道:“这一次,刘继业是不从也得从了,等消息传到太原,刘崇老贼哪里还能相信他的清白啊。卑职琢磨明白了,李先生这一招,以前认识的盐贩也是常用,先给小寡妇泼脏水,坏了名节,自然也就从了。”
  李昉摆了摆手,道:“不同的。”
  吕小二好奇,问道:“卑职不知,哪里不同?”
  纵李昉智计多端,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萧弈道:“不同在於,杨家是想两头押注,不是好寡妇。”
  “这么一说,卑职就懂哩!”
  “说正事,杨重训是哪天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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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前。”吕小二道:“四月初九,杨重训一降,卑职立即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
  萧弈掐指一算,太原就算现在没得到消息,想必也快了。不过,事態要发酵当还需要一些时日。
  最好是能直接劝降刘继业。
  “杨重训可有话要带给刘继业?”
  “有。”吕小二道:“他写了亲笔信,让姜豹交给刘继业。”
  “信呢?”
  “姜豹藏得很紧,日夜收在怀里,但他哪防得住卑职?如今他怀里只有空信封。”吕小二嘿嘿一笑,道:“至於真信,自是偷来,献给节帅。”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来。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
  “弟重训顿首,今已举麟州归中原,退羌定境,保宗族生全。惟牵掛大兄,愿虚刺史之位而迎,请兄復领麟州,弟自为辅佐,共守北边,同拒契丹,上报家国,下全宗族,兄不失节鉞,弟不失手足,临纸惶遽,言不尽意。”
  他將信递给李昉,李昉看过,道:“还给姜豹吧,免得刘继业又嘲讽我雕虫小技。”
  “是。”
  “召姜豹来。”
  “喏。”
  此番相见,姜豹的態度已然完全改变了,抱拳见礼,语气恭谨而感激。
  “多谢萧节帅,这次麟州被围、险些失守,所幸萧节帅居中联络,助大郎劝二郎归顺中原,保全了麟州城,我代麟州军民致谢。”
  “不必,杨重训顺应天命,福泽自取。”
  姜豹爽朗道:“往后大郎、二郎与萧节帅同朝为官,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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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弈只是笑笑。
  “那末將这就回沁州復命,听从大郎安排,萧节帅可有话要带给大郎?”
  “你就实话实说,劝他归顺即可。”
  “哈哈,大郎哪还要我劝,正是他劝二郎归顺。”
  “不。”李昉道:“刘继业不知好歹,我只好代他劝说杨重训了。”
  “什么?!”
  姜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怎可如此行事?”
  “不然如何?坐视麟州城陷更好吗?”
  “我————”
  姜豹说不出话来。
  李昉摇了摇头,道:“你且看清,所谓大势不可逆,麟州孤悬边地,羌虏环伺、太原不援,杨重训不降,便是城破人亡,此为定数。今杨重训既归大周,刘继业若仍执迷不悟、死守沁州,刘崇本就多疑猜忌,怎会信他与麟州毫无勾连?猜忌一生,祸不远矣。天意如此,非我设局。”
  “可我————”
  “你且回沁州去,將事情始末如实告知刘继业。”
  萧弈起身,隨手一挥,淡淡道:“事到如今,大势已定。他若肯举沁州归顺,朝廷必待以厚恩,保他一生功名,若仍执迷,便是逆天而行,自取倾覆。”
  良久,呆立当场的姜豹才回过神来,重重一抱拳,什么话也没说,以决绝的姿態转身而去。
  “他倒明白形势。”
  “形势所迫,一般人只有顺服。”李昉道:“但刘继业心性坚韧,恐怕不会太轻易。”
  “无妨,他身在局中,由不得他了。”
  李昉喟然一嘆,神態反而有些寂寥,拍膝起身,道:“我为节帅准备夏收之事。”
  萧弈感觉到身上的薄汗,回头看向堂外炽烈的阳光。
  不知不觉,快到五月,夏收也近了。
  所谓“芒种忙,麦上场”,芒种前后便是夏收。
  后唐天成四年,把夏税定在五月十五日起征,今年,郭威下旨,改在六月一日起征。
  五月初,萧弈与张昭敏走在田边,看著麦子一点点褪去青黄,感受到耐心的等待即將迎来收穫。
  “朝廷这夏税一缓,高下立判啊。
  听著连张昭敏都在讚嘆朝廷仁政,萧弈心中不由想到,据汾阳军在开封的进奏院传回消息,这个善政,是郭荣上书提议的。
  对此,他心中有些佩服,郭荣这个建议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减轻百姓负担,又不会给朝廷增加负担。
  萧弈暗忖,自己也该多学学施政了。
  “我听闻,河东那边,已经开始抢征军粮了。”
  “未熟即征,是常例了。”张昭敏嘆息道:“先期而苛敛,增额而繁征,河东百姓日子难过啊。”
  “一麦抵三秋,夏收不足,百姓飢疲无力,秋收恐怕也不会好。”萧弈道:“还有一桩消息,刘继业在沁州顶著压力,希望缓徵。”
  “此人虽是武夫,倒也擅治。”张昭敏问道:“节帅真打算初年免徵?”
  “嗯,言出必践。”
  “有此丰年,乃是节帅下令兴修水利。疏通漳河水利,所费颇大,捨得不征?”
  “吸引来更多农户,开垦更多荒田,才是大利,岂好杀鸡取卵?”萧弈道:“但我打算以榷税放军债,再以市价收购百姓余粮,张兄以为如何?”
  “恐怕屯留没那么多余粮啊。”
  “那便往潞州,甚至过太行山去收,听闻今年河北也是丰年。”
  张昭敏闻言浮起笑意,道:“我虽不知兵,却敢预言节帅必取沁州。”
  “张兄高看我了。”
  “非是高看节帅,而是朝廷以榷税支持节帅,反观河东,对刘继业唯逼压啊。”
  “是啊。”
  平心而论,萧弈能感受到郭威对自己的支持和放权。
  前方,有几个农夫正驻足田埂边,手里攥著未熟的麦穗,指尖捻开麦壳,看著里面饱满的麦粒,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又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这麦芒,再晒几日,就黄透哩。”
  “是哩,前年俺在黎城种地,这时节,地里还裂著缝,哪有这长势?可给俺喜欢坏了“”
  。
  “多亏了节帅修沟渠,水能流到地头。”
  “说是初年免徵,真的?”
  “谁敢当真?不征,俺反倒怕得紧。还是征了,能保护俺才好,又怕他征多了。”
  “怕当兵的来抢,俺这几日,日夜都不安生。”
  “唉,在田边搭个草棚守著吧————”
  萧弈知道,他们就是守著,真遇到军队来抢,其实也是不敢拼命的,但他们还是不敢视线稍离半步。
  本是喜悦之事,往深了一想反而辛酸。
  临到夏收,反而愈发煎熬。
  一应军备已紧锣密鼓,张满屯扩建了松交城的城防与仓库;阎晋卿开始往松交城运送军械;周行逢练了新兵;王溥支了两季的榷税;李昉发行了新的军债;花穠、向训、冯声往各处收购粮食与军需;闯丘仲卿、张昭敏负责督百姓夏收————
  急切的等待中,又过了小半月。
  是日清晨,萧弈正在练武。
  忽听到了轻盈却急切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见是李昭寧、耶律观音匆匆跑来。
  李昭寧是被耶律观音牵著跑的,天气闷热,使她的碎发被薄汗粘在额头上,双颊红扑扑的,与往日相比有种不同的风韵。
  “怎么了?”
  萧弈心头一紧,不由担心起来。
  不会是河东军扮成匪人来抢粮了吧?
  “萧弈,你快去看。”
  “看什么?”
  “熟————熟了。”
  李昭寧气喘吁吁,绣口吐出两个字。
  萧弈不由心尖一颤。
  他大步走到砦边,凭高而望,只一眼便感到造物的神奇,昨日还显得有些许发青的麦田已成了一片金黄。
  麦浪隨风起伏,如他的心情也在起伏。
  自有了地盘,初次有了收成的喜悦,且是千万人的喜悦匯聚而来,心潮澎湃。
  “走。”
  “去哪?”
  “我们也收麦去。”
  “好呀,我还没收过麦呢。”
  耶律观音欢呼雀跃,跑在了前头。
  张婉闻声出来,还未相问,萧弈已牵住她的手。
  再一回头,李昭寧正落后了几步,他顺势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她竟没有羞得拒绝,任他牵了。
  田陇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时能听到欢呼声。
  “那片田便是荀狗儿种的,我们去帮他收。”
  “他一个孩子,种出这么大的一片田?”
  荀狗儿的田里却不冷清,他的祖母、妹妹也在割麦,便是官学新聘的先生苏惟简也在0
  麦香扑鼻,风中还传来荀狗儿的喊声。
  “苏先生,我学会“安定”两个字了!”
  “哈哈,何解啊?”
  “阿婆阿妹无惊无忧,我心正身正,这里就是我安定的家。”
  镰刀起落,麦秆被整齐地割倒,麦穗被拾起,没有浪费一粒,从篮子哗啦啦填入麻袋,也填满了人们心中的期盼。
  萧弈一直盼著拿下沁州,直到了此时,却没有头脑发热。
  虽然,机会似乎已经来了,可越是关键时刻,越需要有静气。
  他开始愈发频繁地见细猴、胡凳。
  “三峻砦附近,还不曾发现敌军踪跡?”
  “回节帅,末將把探马散得很远,每日巡视,確实不曾遇敌。”
  “继续探。”
  “节帅,不知是在担忧什么?”
  “察事都既探到河东军抢收夏粮,他们不会毫无目的,我推测他们会在我们收成之际有所动作。”
  “是。”
  细猴、胡凳亦是恍然。
  “我们这么大的动静,河东竟是连小股游骑窥探都没有,確实奇怪。”
  “隨时保持警惕。”
  “喏。”
  萧弈思来想去,犹觉放心不下,请来闯丘仲卿、张昭敏。
  此时,他脸上已不见夏收的欣喜,而是沉稳凝重。
  “我打算將收粮之事交给两位,想必两位不会让我失望。”
  “节帅放心。”张昭敏道:“我等自当尽心,依市价糴粮,绝不容小吏剋扣、暗中贪墨、滋扰百姓。”
  閭丘仲卿亦正色应下,復问道:“节帅莫非是想亲自坐镇松交城?”
  “不错。”
  “既然节帅已有定计,我本不该多言。只是,兵力是否不足?或需知会昭义军?”
  “不急,我当徐徐图之,看清形势,擬定战略后再报知李兄。”
  “是。”
  萧弈行事果断,次日便启程往松交城。
  过狼尾涧、出乌苏隘,一路上只见各堡寨、烽燧皆已加派守卒,壁垒修缮一新,鹿角、拒马分列道口,望楼斥候、弓手戒备,旗號严整有序,商旅出入皆有节制。
  到了松交城,沁州也就近了。
  虽还未看到沁州守军动向,萧弈却从对面奇异的平静当中闻到了战爭將临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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