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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赴任

作者:怪诞的表哥字数:4495更新时间:2026-06-21 14:42:49
  第461章 赴任
  隰州,临津渡。
  大河浊浪奔涌,滩涂乱石嶙峋。
  从此西渡黄河,则进入河外,经麟、府二州,可抵定难军辖境。
  萧弈本可以等他从汾州调的护卫到了再渡河,可他却故意验明路引,呈递军牒、符信,在守兵的注视下乘小船到了黄河西岸。
  从此向西,一路皆是蕃汉混杂、酋长豪强世代承袭的羈藩镇。
  行路离开守兵视线,前方,一队人马正迎候在路边,远远见到萧弈,迎上前来。
  “郎君!”
  “潘老,別来无恙?”
  “谢郎君掛怀,小人还算健朗,观郎君愈发有贵气了。”
  萧弈摆摆手,目光一转,看到老潘身后的满脸激动的吕丑、王九。
  吕丑便不提了,浑不吝一个。王九早年在与慕容彦超一战时断了臂,如今反而显得沉著坚毅,蜕变出完全不同的气质。
  “郎君屡立大功,差职怎还降了?”吕丑口无遮拦,问道:“若是小人猜,定是因风流韵事————”
  王九忙踩了他一脚。
  “別胡说。”
  “踩我做甚?我懂郎君,我好歹也俏过。”
  一番寒暄,老潘道:“得郎君手令时,我等还在襄州、潭州各处,紧赶慢赶,所幸如期赶到,仓促在前方盘了处脚店,往后传递消息、中转货物,请郎君落脚歇整。”
  “正好,小住几日,等等汾州来人。”
  吕丑好奇问道:“既是这样,郎君怎不在隰州地界落脚?过了黄河,那些羈縻藩镇的阿猫阿狗可就都知晓郎君来了。”
  老潘道:“郎君行事自有章程,就你聒噪。”
  萧弈笑了笑,道:“无妨,不是在军中,没那许多规矩。”
  “我们好歹是郎君的心腹。”吕丑沾沾自喜,又问道:“郎君还没说是为何哩。”
  “到时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到了脚店。
  脚店不大,被老潘的货车、骡马占满了,唯在里院为萧弈留了空房。
  看似一个被贬謫的官员只能与商队挤在一处,实则这里已被围成防守森严、不必担心走漏消息的地盘。
  “我寧可把走货的商事耽搁,也要把你们召来,因定难军这种羈縻藩镇,仅靠朝廷旨意是不可能降服的。要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少不得要动之以利。”
  萧弈进了屋,並不在意环境,招呼老潘、吕丑、王九几人坐下,隨口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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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倚仗,不在於武功官位,而是你们铺设起来的贸易网,南及湘楚北通燕云。此番,有劳诸位了。”
  “我等愿为郎君效死,何惧这点小事!”
  萧弈一指吕丑,笑骂道:“你莫在党项人地盘上沾桃花、给我惹麻烦便好。”
  “小人哪敢啊?”
  “潘老,说说南边的情况吧。”
  老潘长嘆一声,道:“湘楚连著两年大旱,今年发了大饥荒,此去不仅没收到太多货,反搭进去许多钱財賑灾,这是李郎君的信,请郎君过目。”
  李璨的信很长,这次没有敘私事,只阐述了南楚的灾情,字里行间透著心力交瘁之感。
  因楚地连年內战,破城烧粮,大量田地撂荒,官府毫无粮食仓储,春夏一旱,秋天欠收,饥荒便爆发开来,迅速蔓延,潭、朗、岳三州饥荒最是严重,衡、澧、道、永等地同步受灾。
  山里橡实、蕨根、野蒿尽数被採食一空,贫民掘观音土混草木果腹,湘江、沅江沿岸多见饿殍。
  李璨一面辅佐刘言放粮,一面向开封请求粮米支援,只是中原自顾不暇,如何能賑得了南楚的灾?
  反倒是老潘等人铺设的商路,从各地买来粮食,平价糶米,搭棚施粥,成了救荒的核心力量。
  待萧弈看罢信,老潘已把帐册拿出来,双手呈上,脸上满是羞愧之色。
  “郎君且过目,去岁於四十七州设立商铺共一百三十六间,再加上李郎君借支的賑灾钱,又是————入不敷出,唉。”
  “没事,钱像水,水流则活。將钱余在帐上,我要来何用?”
  萧弈摆摆手,道:“铺开商路,使货物流通而利四方之民。賑灾救命,使父母不用卖儿女,活万千生黎,这不就是做生意最好的结果吗?”
  “可李先生总笑郎君没有商才。”
  “他那是玩笑话。”
  老潘这才安心下来,道:“楚地还有一事,刘言任了几年节度帅,心思又活络起来,把他儿子任为都押衙,盼著往后父死子继。”
  萧弈道:“刘言身子骨如何?”
  “当还能再活几年。”
  “不必理会他,天命不在刘氏。”
  “是。”
  说罢楚地之事,则轮到从襄州回来的王九匯报。
  “郎君,小人离开襄州前,得安公召见,他说,若郎君受了委屈,可到襄州立足。”
  “原话怎么说的?”
  “原————原话是告诉萧弈,郭雀儿既容不下他,大可来当安某的女婿,我出兵助他灭南汉、並南楚,雄据一方,岂不好过受那窝囊气”。”
  萧弈问道:“安公怎不写信与我说?”
  “啊?”王九挠了挠头,道:“这种话,怎好写信?”
  “也对。”
  安审琦尽说些没用的,真有本事乾祐三年就起兵了,坐了天下,再招他当駙马。
  王九又捧过一摞帐册,以及几封信件。
  “郎君,这是安家郎君与安小娘子的信————”
  其后数日,萧弈在脚店歇著,看信、回信。
  听了冯道的话之后,他处理信件的频率比以往高了很多。
  对此,他还有了一个感悟,古人毛笔字写得好未必是因为好学,也许就是好聊天。
  三日后,胡凳领著十二名兵士到了。
  “节帅!”
  “已经不是节帅了,叫都监。”
  胡凳一愣,当即便瞪了眼,不知从哪沾惹的武夫习气发作起来。
  “哪有节度使贬成都监的道理?!朝廷无道,节帅何必受这鸟气?自回了汾州,惯只会发空敕的狗朝廷能奈节帅如何?!”
  “住口,往后你若当了节度使,也是这般自行其是吗?”
  “末將哪有这本事哩?”
  萧弈被胡凳气笑了,坐下,道:“那我问你,我自回了汾州,朝廷断了粮俸,封了道路,以汾、沁两州之地,钱粮能撑多久?”
  “末將不知。”
  “不知道便闭口,听令行事。”
  “可节帅不委屈吗?”
  “委屈什么?做大事,计较这点个人得失有何用。”
  “问题是,贬到定难军当甚劳子兵马都监,不耽误节帅做事吗?”
  萧弈道:“这你就错了。我问你,汾阳军设立几年?定难军又几年?”
  胡凳腰杆一挺,道:“汾阳军已有两年!”
  “自唐末拓跋思恭起兵助平黄巢、被赐姓李,割据夏州算起,定难军成军七十余年,歷四代节度使。”
  “乖乖。”
  “我再问你,汾阳军据几州之地?定难又据几州之地?”
  “我们有汾、沁二州。”
  “汾阳军地不及两千里,且皆险峻大山,编户一万一千余,蕃汉合口十余万,养兵至多万余;定难军据夏、绥、银、宥、静五州,境广五千二百余里,籍民虽只七千,蕃汉总口却达五十万,征点可得劲兵四万。”
  萧弈说著,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以汾阳军节度使迁定难军兵马都监,你只看到官位得失,却没看到这是给了我一个坐镇西北的资格。”
  胡凳连忙拜倒请罪,道:“末將不该多嘴,当听令行事————”
  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萧弈转头看去,心想,来的是杨家、还是折家?
  脚店太小,很快听到有人扬声询问。
  “敢问,萧太尉可是在此落脚?”
  萧弈向胡凳低声吩咐道:“去告诉老潘,让商队假装与我不认识。”
  “是。”
  说罢,他亲自迎出了脚店。
  放眼看去,漫天沙尘未落,竟是两队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来了,像是约好了一般。
  当先翻身下马、赶到萧弈面前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形挺拔劲健,筋骨利落,脸上是被风沙浸染的棕黑色,眉眼锐利英武,藏著几分隱忍,与杨业有几分相像,气质却比杨业更老成。
  再看衣著,青色的圆领官袍、素麵黑角腰带、软脚幞头、鹿皮战靴,朴素严整,显得十分务实。
  青年深深凝视了萧弈一眼,抱拳行礼。
  “麟州刺史,杨重训,敢问可是萧太尉当面?”
  “原来是杨兄,你我平辈相交,万莫多礼。”
  杨重训依旧彬彬有礼,道:“萧太尉对杨家有大恩,我听闻太尉过黄河,特来迎接。”
  “我与令兄是至交好友,自己人,不必太过拘束。”
  “是。”
  寒暄间,杨重训始终执著下属之礼。
  这其实是戒备,反而让萧弈觉得隔了一层,意识到杨重训虽是弟弟却比杨业有主见得多。
  说话间,另一人也上前了。
  “府州团练使,折德扆,见过萧太尉。”
  萧弈转头看去,折德扆三十七八岁,明显的胡汉混杂相貌,骨架雄阔,体態敦实,面廓方正,气质沉厚。
  他便是杨业的岳父了。
  听起来,府州团练使的官职不高,可其父折从阮被调任颁寧节度使之后,府州便是由折德扆掌权,朝廷早晚还是要正式任命府州刺史,乃至节度使。
  总之,折家在府州、杨家在麟州,实力是浸透肌理的,不看朝廷官职高低。
  “折公万莫如此多礼,我与杨家兄弟平辈相交,便是折公的晚辈。”
  “哈哈,我敬萧郎,为的是萧郎屡败契丹,杀耶律阮的壮举,与辈分何干?”
  这態度就不同,折德扆明显更亲近、更坦诚。
  当然,並非说杨重训不坦诚,而是年少便独领一方,难免养成谨慎性情。
  萧弈心中有数,道:“折、杨两家才是长年与契丹血战的豪杰,我当置酒敬两位。店家,拿酒来!”
  老潘手底下一个长相猥琐的汉子便上前,小心翼翼应道:“回军爷们,鄙店没有酒了””
  。
  杨重训略一打量,道:“萧太尉怎能屈身於此?前方不远便有官驛,我置酒为萧太尉接风。”
  “如此,却之不恭了。”
  “来人,为萧太尉搬行李。”
  “不必了,我行李简单,隨时可走。”
  很快,胡凳带著十二人拎著行囊,牵马出来。
  杨重训一看,不由问道:“萧太尉上任,怎如此轻车简从?”
  萧弈自嘲道:“遭贬之人,如何敢大张旗鼓。”
  一句话,杨重训、折德扆明显都愣了一下,眼中浮过讶异之色。
  眾人离开小脚店西向,小半个时辰后,前后官道渐阔,道旁便是一间大驛。
  入內,略略环顾,驛使匆匆往来,可称得上人多眼杂。
  偶有几名高眉深目的军使目光瞥来,偷瞄著萧弈,他却故作不知,与折、杨二人进到后方的院落。
  “把閒杂人等撤了,好酒好菜端上来。”
  “是。”
  入座,堂中清净不少,外面则守著折、杨两家的牙兵。
  “久闻萧郎英名,没想到如此年轻。”
  “是啊,萧太尉的战功,我等与契丹廝杀过的都是佩服。”
  “皆是陛下信重、诸將士托举。”
  又一番不痛不痒的吹捧之后,杨重训道:“萧太尉就任定难军兵马都监之事,我十分不解,敢请赐教。”
  “杨兄有何不解?”
  “太尉乃天子恩人,立功无数,何以移节度使而任都监,且朝廷从未向定难军派过都监。”
  萧弈捧起酒,一杯饮尽,道:“岁初,我隨三郎治黄河,斩了几个官员,其中有黎阳县令以及王峻的族侄,此为枉法擅刑之罪;至於行事孟浪,无非是些风流事,不多说了;
  我出使各方,曾与契丹、河东、江南各方人物往来,是为交游不谨。陛下宽厚,故移我至此。”
  杨重训与他碰了碰杯,迟疑片刻道:“萧太尉此行,想必是为朝廷收回定难军之兵权,若需助力,儘管开口。”
  “不必。”萧弈摆摆手,脸色笑意愈苦,道:“虎口拔牙,岂非找死?”
  “萧郎,你可信我们。”折德扆沉吟著,道:“我已收到小婿来信,你但有所需,府州上下绝不推辞。”
  “不错。”杨重训道:“我与党项李氏新仇旧怨未消,萧太尉又有恩於我,对付李彝殷,太尉完全可信我。”
  萧弈不答,闷头饮酒。
  半晌,他似有些醉意,喃喃道:“连你们都以为我是要对付定难军,看来此番入夏州,我难以保全了,正合了某些人心意。”
  “萧郎之意,莫非是朝廷有人借党项之手害你?”
  “不说这些,喝酒。”
  杨重训显然是真恨李彝殷,见状十分失望,连著痛饮了好几杯。
  酒到后来,杨重训喝得面红耳赤,他也不称“太尉”了,看向萧弈,十分诚恳道:“萧郎,大丈夫岂可自暴自弃,今既来了,何必再受李彝殷挟制?不如夺了他的权!”
  折德扆道:“萧郎若居夏州,我等正可並击契丹,岂非快事?!”
  然而,萧弈依旧醺醺然苦笑,摇著头,喃喃了一句。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他晃了晃酒杯,向东南敬了一杯,像是在埋怨那个流放了他的朝廷。
  事实上,他一点都没醉。
  全是演技。
  折、杨两家与党项李氏同样是羈藩镇,只因个人情谊结为同盟也必脆弱不堪,更何况是在这人多眼杂的官驛当中。
  贸然表態,起不到多少作用,反而让定难军排斥。
  倒不如故作失意,消除李彝殷的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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