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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归途

作者:怪诞的表哥字数:4589更新时间:2026-07-21 13:39:01
  第478章 归途
  快马驰回都监府门前。
  萧弈神色平静,语气颇快,问道:“有开封来的消息吗?”
  “回郎君,没有。”
  “让吕丑亲自沿著官道一路查,看是否有人阻断我的消息。”
  “是。”
  近期中原消息皆言形势平静,可越平静,越说明暗流涌动。
  萧弈揣著李重进的信件走进书房,一路思忖著。
  眼下无非两种可能,或是宫中出事,郭威病危,李重进没把握镇住场面,对郭信回京继位的信心不足,指望他支持;或是有人设计,试一试他,甚至引蛇出洞,捉他一个谋逆之罪。
  不论哪种情状,可以確定的是郭威撑不了太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了。
  大浪將起,岂能坐以待毙。
  捋清了这一层,萧弈决定回京,以免一旦郭信需要支持时鞭长莫及。
  问题是带多少兵马?
  他的嫡系当然是汾阳军,只是汾、沁二州是接壤北汉的前沿,局势动盪之际抽调边军;反让北汉趁虚而入。
  定难军能调动的兵马倒是不少,沿途粮草供给却是天大难题,兵马一旦多了,粮草消耗是呈几何式暴涨,李重进只给了兵符,却无权命令沿途州县供应军粮。
  展开地图,看了许久,萧弈目光逡巡,落在了陕州、襄州二处。
  他研墨,提笔,打算给杨业、安审琦写信,笔尖触到纸面时却又停住。
  局势尚不明朗,让他们如何做呢?千里传递消息,万一让有心人劫下又如何?
  想来,李重进写信时也是这种心情,所以最后只写了七个字。
  良久,萧弈落笔,却並非写信与旁人传递消息,而是在纸上列出了“兵士”、“马匹”、“粮草”等项,开始筹算起来。
  他有了个还算稳妥的方法。
  当日中午,他便招来了朝廷派遣至夏州担任马监判官的范旻。
  范旻十岁能文,年纪轻轻就门荫右千牛备身、任过太子司议郎,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范质的儿子。
  直到今日萧弈才知道范质为何捨得让儿子到西北苦寒之地来,原来是避开朝中可能出现的动盪,而这一点,范旻本人可能还没明白。
  两人相见,萧弈手里拿著一封空白文书,装模作样地看著,淡淡道:“找你来不为別事,朝廷要求夏州马监送一批军马至开封。”
  “敢问太尉,是今秋就要吗?”
  “越快越好,下月初须送到开封。”
  “这————”
  范旻愣了愣,惊讶道:“可马监设立仅一个月,刚开始管辖横山牧场,连军马都未统计完全,此时献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终究是太年轻,文才虽好,城府却浅,遇到萧弈故意给难题,並未往別的方面想。
  “简直是刁难。”
  萧弈轻叱一声,隨手將空白文书掷在案头,没有给范旻过目。
  范旻见状,神色又是一变,问道:“太尉,不知朝廷要多少匹军马?”
  萧弈抬起手,伸出五根手指。
  范旻道:“下官可尽力挑出五十匹贡马。
  1
  萧弈摇了摇头。
  “五百匹?若要的不是贡马,而是寻常军马,或勉强可做到。”
  “不是五百。”
  “这————”
  “就是五千匹。
  “6
  “怎可能?!”
  范旻顿时脸色煞白,一时也没了分寸,喃喃道:“此事,莫非是冲夏州马监来的?”
  这数额是萧弈算过的,他若想带两千兵马回京,一个兵士每日乾粮两升半、马匹日均豆料一升半,从夏州到开封行军正常要十八日,加上路上耽搁、驻扎观望,至少得带三十日的粮草,再加上其余辐重,至少得有三千驮马。
  以上,已是游牧部落骑兵最精简的行军方式,且还没有算回程的口粮,届时再想办法。
  若非李重进让他领尽数兵马,他寧愿孤身回京,省得耗费钱粮。
  萧弈微微一嘆,道:“此事与你无关,若非冲我来的,便是冲令尊来的,夏州马监能拿出多少匹军马?”
  他神態坚决,打算將这件事担下来了。
  至於他哪里来的马?
  铁鷂军选拔的骑兵都是自带战马,且一人二骑至三骑,当然不会真的献上去。
  范旻深深一揖,道:“竭尽所能,恐怕也只有五百匹。”
  “剩下的我想办法。”萧弈道:“你去找马监使李谦溥,让他擬奏状、贡马表、清册,他曾经担任过閒厩使、供备库使,让他再写几封信给相关官员,以免到京城被为难,挑劣马、病马。”
  “是,多谢太尉。”
  “再去找李留后,向他討要骏马,再告诉他,此事办妥,朝廷必正式任命他为定难军节度使,请他出具节度过所、述职表。”
  “是。”
  范旻先是面露感激,行礼致谢时却又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案上的公文,迟疑著,没有退下去。
  萧弈知道他看出端倪了,不以为意,甚至把事情挑明了,道:“你也准备一番,隨我前往献马。”
  这是在夏州,范旻除了听他的,还能如何?
  果然,面前的年轻官员只犹豫了片刻,並不揭破,应道:“是,下官一定谨遵太尉吩咐。”
  “放心,做好你的本分即可。”
  “下官明白了。
  吩咐兵马整备、向留后府討要粮食、擬定归京路线、安顿定难军诸事,同时,萧弈抽空去见了王祚一面。
  “晚辈需归京献马一趟,此间诸事,便交给王公了。
  “夏州哪有许多事?老夫无非是看看戏。”王祚道:“前几日看了《七擒孟获》,总琢磨诸葛丞相抽丁之事,原来应在了这里啊。”
  看来,王祚阅歷老辣,也看穿了事態。
  “诸葛丞相筹谋为汉室,晚辈不敢自比,唯求报陛下之殊遇。”
  “观这天气,风雨欲来,萧郎路上小心罢了。”
  “谢王公提点,告辞。”
  萧弈转身离开之后,听到了身后王祚的念叨。
  声音苍老,却也豪迈。
  “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駑钝,攘除奸凶,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此番归京,萧弈走的是最快的路线。
  离了夏州,过银州、绥州,进入了延州,便不再是定难军的地盘,而是到了延州节度使高允权的势力范围。
  队伍才入境,就被拦了下来。
  延州的边界守军显得异常警惕,仔仔细细查了过所、文书,当即看出不对,不肯放他们入境。
  米擒乞力径直下马,过去一把擒住那守將的衣领,道:“知道吗?你阿娘以前也不让我进,我硬是要进,才有了你这小畜生。”
  “!你说甚?!”
  “我说,干你的娘的。”
  “受死!”
  “咣啷”几声响,双方都拔了刀。
  萧弈是肯定得过境的,不惜动武,只吩咐不可先动手,便坐看延州军的反应。
  只见有骑兵飞马往州城方向赶去,该是去通知主帅高允权了。
  此时,李光睿驱马过来,问道:“不知太尉对高允权了解多少?”
  萧弈想知道的是高允权的立场,在郭荣、郭信之间有何倾向。
  他遂反问道:“你了解多少?”
  “高允权与定难军是邻居,我伯父在位时,他就弹劾伯父,诬陷党项李氏勾结李守贞,实则是想吞併绥、银二州,因此交恶,我还算了解他。”
  怪不得,两边的兵士火气都这么大,原来是早就结下了梁子。
  萧弈遂对高允权有了兴趣,道:“说说看。”
  李光睿微微讥笑,道:“高允权是前任延州节度使高万金之子,虽出身將门,却文不成武不就,早年只在家中閒居,高万金死后,节度使之位也被周密夺去。晋亡时,周密投了契丹,后来延州军发动叛乱,把正在家中睡觉的高允权拥立为节度使。”
  “换言之,此人没什么本事?”
  “太尉若觉得文武双全才是本事,那就错了。世上有的人,本事不在於立功,而在於得到权力之后极擅於使用权力。太尉屡立奇功,如今却只是校检太尉、兵马都监,可知为何?”
  “为何?”
  “因太有道德。”
  “哦?”
  萧弈不以为然。
  李光睿道:“再看高允权怎么做的,他多次向朝廷进献贡品,被加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隱帝继位又加检校太师,今上登基,再加侍中,功劳一桩未立,却极擅表忠心。
  闻言,萧弈警惕了起来。
  一个靠向朝廷表忠的节度使,居然会如此强硬地拦阻他。
  为了向郭荣表忠吗?
  李光睿又道:“只听这些,太尉恐认为高允权无能,我再说一件事,他娶了太子太师刘景岩的孙女,以此上位,又因刘景岩也曾当过延州节度使,一直忌惮刘家势力,故而,他找了一个机会把妻子家满门诛杀,抄没家產无数,这便是他能不断进贡的原因。”
  “如此看来,是个狠人了。”
  “是。”
  萧弈看著剑拔弩张的双方兵士,暗忖,今日动武的可能只怕不小。
  带兵回京路过的第一个藩镇就这么不顺,之后的路途岂能耽搁得起。
  不多时,有数百骑兵自延州城方向席捲而来。
  一员大將翻身下马,赶至萧弈面前。
  “末將延州马军都指挥使黄圳,请萧太尉到节度府接风洗尘。”
  “我只是路过,无意入城,你们放开关卡便可。”
  黄圳却很强硬,抱拳道:“末將只是奉命行事,请太尉体谅。”
  “那好,我这些兵马呢?”
  “可到城外兵营休整。”
  萧弈回想著李光睿方才的介绍,心中生起警惕。
  他扫视了一眼前来相迎的骑兵,只见队伍中没有文官,可依常理而言,既然指出他的文书有问题,该节度判官或掌书记交涉才是。
  再往延州城方向走了一段,沿路关卡、两侧高地,皆有延州军守卫。
  城外营城中的兵马皆披甲执戈,戒备森严。
  看样子,高允权竟是想引他孤身入城之后,围剿他这支兵马。
  为何?
  有人指使?
  或许,擒下了高允权,便能从他口中问出当前的局势。
  “萧太尉,请入城吧。”
  行至城门前,黄圳抬手一请,示意萧弈入城。
  萧弈也果断,招过米擒乞力,吩咐道:“你领將士们到兵营歇著。”
  说话的同时,他比了一个手势。
  米擒乞力一愣,猛地一抱拳,道:“是!”
  “胡凳,带几个人,隨我入城。”
  “是。”
  李光睿也迅速驱马,跟在萧弈身后。
  黄圳侧转头喝道:“你们,带夏州兵到军营里,好吃好喝伺候著。”
  “是!”
  “太尉请。”
  “请。”
  入城,经过幽暗的城洞。
  萧弈侧头一瞥,见黄圳打了个手势,示意守卒关城门。
  既如此,他遂冷峻地吩咐了一句。
  “动手。”
  “杀!”
  萧弈目光落处,见胡凳当即伸手去拔腰刀,却摸了个空。
  下一刻。
  “萧弈擅自举兵————”
  “噗。”
  血喷洒而出。
  黄圳正要喝令动手,却捂著喉咙说不出话,因为脖颈上已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是李光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胡凳的腰刀,斩杀了黄圳。
  “高允权反了!平叛!”
  “杀!”
  “拿下城门!”
  “杀!”
  城外,铁鷂军们已纷纷跃上战马,拔出长刀,齐齐催动。
  延州军本只是奉命围堵,忽见主將黄圳身死,军心当即溃散。
  “嘭!”
  木柵尚没有推出来,便被铁鷂军的拒马枪狠狠戳碎。
  仅一盏茶的工夫,两千铁鷂军如摧枯拉朽,迅速攻入了延州城,拿下节度使府。
  牙兵、奴婢、高氏家眷,一个个被押到萧弈面前。
  “报!”
  “拿下高绍基了!”
  “太尉。”李光睿適时介绍道:“那是高允权之子。
  2
  “高允权呢?”
  “还没找到。”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吩咐道:“继续找。”
  “是!”
  “地图给我。”
  一队队兵士派了出去,然而,翻遍了延州城,竟没有找到高允权的踪跡。
  萧弈目光盯著地图,暗忖若让高允权逃到丹州,再举兵阻他入京,事情便麻烦了。
  “太尉,我们在大狱中找到一人,自称节度判官李彬,称有要事,须当面稟报太尉。”
  “带来。”
  “是。”
  萧弈踱了几步,转头见被五花大绑的高绍基蹲在地上,目光鬼鬼祟祟,乾脆上前就是一脚,叱道:“招不招?”
  “招!我招!”
  “为何举兵杀我?欲造反吗?”
  高绍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招供。
  这一刻,萧弈本以为能知道是谁指使延州军阻击他,进而推测京中局势如何。
  然而。
  “太尉明鑑,想必太尉早已知晓了,我我我————阿爷去年便已过世,我为了承袭节度使之位,一直隱瞒阿爷的死讯,掌军中政务————没想到被太尉发现了,举兵来处置,我————我惊恐之下,不知所措,走投无路之下一直鬼迷心窍,竟妄想————妄想顽抗————呜呜————求太尉恕罪————”
  闻言,一股失望涌上来,萧弈抬手便给了高绍基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高绍基半张脸顿时肿得老高,磕头如捣蒜。
  “太尉饶命!太尉饶命!”
  原来,双方都是从各自的视角看待局势,因此闹了乌龙。
  “太尉,李彬带来了。”
  “有请。”
  萧弈再回过头,脸上已是一片沉静篤定,迎上前道:“李判官受苦了,延州之事朝廷尽已知晓,特命我前来处置。”
  李彬已不成人形,衣著槛褸,浑身血污,甫一入堂就哭嚎了起来。
  “下官蒙冤受戮,幸得见太尉,沉冤昭雪吶!”
  如此看来,延州这场误会,未必是坏事。
  萧弈由此意识到,之前他对开封的形势过於紧张了,也许包括郭荣、赵匡胤在內,每个人面对的都是混沌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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