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危（6）

  寂寞深沉的夜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外蒙腹地，一片荒无人烟的死寂之中，
  【天门】基地的轮廓在沉沉黑夜里若隱若现，
  冰冷的钢铁建筑与无垠的黑暗融为一体，透著生人勿近的凛冽与肃杀。
  狄成孤身佇立在基地最高处的观景台，一身玄黑劲装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他抬眸，深邃的眸光穿透沉沉夜色，
  遥遥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仿佛要將这片死寂看穿。
  那双饱经战火，歷尽千帆的眼眸里，
  沉淀著半生廝杀的沧桑与冷冽，翻涌著无人能懂的深沉与挣扎，
  矛盾与决绝交织缠绕，
  而最深处，
  是一丝从未被磨灭，也绝不肯被任何人掌控的桀驁不驯，
  如蛰伏的孤狼，纵使身处重围，骨子里的狂傲也从未低头。
  算起来，已经將近一个月了。
  周渡，依旧音讯全无。
  狄成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悸动。
  他无比清楚，当初偶遇重伤昏迷的宇文荒雪的那一刻，
  是他距离找到周渡，距离彻底覆灭【地府】势力最近的一次，是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收手，放弃了那场看似唾手可得的追杀。
  旁人或许以为，
  他是忌惮宇文荒雪身受重创的惨烈模样震撼，心生了几分不可招惹的顾忌。
  但只有狄成自己清楚，
  那份迟疑背后，藏著独属於他的深谋远虑的算计。
  这片危机四伏的外蒙无人区，迷雾重重，杀机暗藏。
  他真的能篤定，周渡就是唯一的，真正的敌人吗？
  倘若他与周渡拼死一战，
  两败俱伤，血染荒原，
  那这场廝杀背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获利者，又究竟是谁？
  密宗佛门？天网？
  亦或是那些潜藏在暗处，从未现身的未知势力？
  真正为【天门】而活的利益...又在哪？！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甘，在狄成心底悄然蔓延。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
  所有人都在暗中推著他往前走，逼他做出选择。
  为他镇守基地大门的宇文荒雪，
  培育他，助他踏入人皇之境的密宗。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狄成自始至终，
  都只是一颗被精心打磨，任人摆布的棋子，
  一颗用来制衡各方，维繫格局的利刃。
  可他狄成，生来就是棋子吗？
  狄成缓缓垂眸，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他这一生，从泥泞中爬起，於刀光剑影中挣扎求生，
  於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从来都是逆流而上！
  於绝境中求生存，於困局中破死局！
  他从不否认，密宗的鼎力扶持，佛门的悉心教导，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巔峰的捷径。
  但他更坚信，能走到今日，能坐拥【天门】四十万儿郎，
  能在外蒙腹地铸就铁血基地，靠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施捨，
  而是他那颗天生属於王者的心，
  是那份想要执掌天下，制霸四方的梟雄之志！
  那份刻入骨髓的坚定，那份俯瞰天下的自信，从来都只源於他自己。
  乱世纷爭，群雄並起。
  那些如今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皇族与王族，
  难道每一个都是靠著旁人的支撑，才能站稳脚跟，俯瞰天下？
  若剥离密宗的光环，斩断佛门的庇护，
  难道仅凭他狄成自己，就当真无法闯出一片独属於自己的天地吗？
  世人的目光太过肤浅，密宗的光芒太过盛大，绚烂到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
  让他们彻底无视了狄成自身的天赋与隱忍，无视了他一路浴血拼杀的伤痕与付出。
  在没有密宗庇护之前，在没有佛门指点之时，
  他狄成，何曾弱於天下任何一人！
  周渡，是未来潜在的大敌！
  更甚至....已经隱隱有了比之宇文荒雪还要更危险的程度！
  这个念头，在狄成心底无比坚定，从未动摇。
  但他绝不是佛门！也绝不是老活佛！
  能够无视一切，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地贸然出手！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周渡，就是悬在他未来道路上的一柄尖刀，
  终有一日，会挡在他称霸天下的必经之路上。
  可放眼当下，所有人都只盯著周渡与【地府】，
  盯著眼前的仇恨，却从未有人站在他的立场，为偌大的【天门】考虑过半分！
  从来没有人，將【天门】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真正放在心上！
  基地之內，无数將领，无数战士的心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太多人让他离开外蒙，让他回返华夏。
  可他为什么始终按兵不动？为什么迟迟不肯离去？
  甚至，他还要特意下令，將远在华夏的习羽皇紧急召回基地？
  旁人不解，唯有狄成心知肚明。
  真正的癥结，从不是周渡，
  而是那个至今隱匿在黑暗之中、从未真正现身的天网！
  这座矗立在外蒙腹地的【天门】基地，
  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倾尽半生精力铸就的根基，
  是【天门】儿郎在外蒙的唯一依靠，
  是他狄成....至少在现如今，能够摆脱密宗控制的起点！
  这座基地，丟不得，更破不得！
  为了守住这座基地，为了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疆土，
  已经有上万名【天门】的儿郎，
  永远地倒在了这片荒原之上，化作了一抔黄土，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
  若是他在明知天网虎视眈眈，危机四伏的情况下，
  为了一时之恨，选择弃基地於不顾，对周渡痛下杀手。
  那上万条鲜活的生命，那上万次惨烈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是【天门】之主，是数万儿郎心中的信仰，
  是他们甘愿拋头颅，洒热血追隨的领袖。
  他狄成，绝不能做出这般拋弃袍泽，捨弃基业的懦夫之举！
  狄成抬眼，目光再次投向黑暗深处，心底无比清明。
  周渡的天赋之高，潜力之恐怖，
  未来的上限足以骇人听闻，足以撼动整个乱世的格局。
  但，那终究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一种尚未到来的威胁。
  他狄成，一生征战，杀伐无数，
  见过太多天赋异稟之人折戟沉沙，又何惧一个尚且未曾兑现潜力的周渡！
  若是仅仅因为一个尚未成真，只是概率极高的未来隱患，
  就要让他无视眼前的大局，无视麾下数万儿郎的性命，
  无视基地的安危，不顾一切地对周渡下手。
  那在世人眼中，这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他狄成，怕了。
  怕了他周渡的未来！
  若是当真如此，他今日不顾一切地出手，就算能除掉周渡，
  这份因恐惧而生的执念，也会化作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
  缠绕他一生，成为他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心魔！
  他无惧，亦无畏。
  哪怕早已预知周渡未来的恐怖，哪怕早已看清前路的荆棘密布，
  他的心底，从未生出过半分惧怕，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慌张。
  这就是他狄成，
  这就是他能在乱世之中一步步崛起，能在无数强敌环伺之下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无论前路多么坎坷，无论身后有多少人覬覦算计，
  【天门】的道路，绝不能偏移半分！
  眼下，他要做的，是无视一切潜在的敌人，无视一切外界的逼迫。
  眼下唯一的准则，唯有大局为重！
  只是，如今的他，处境太过微妙，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
  他承受了密宗的扶持，背负了佛门的恩情，
  便註定要被所谓的道德裹挟，要面对这份进退两难的挣扎。
  他只能顺应局势的洪流，顺著所有人的心意，做出看似妥协的姿態。
  但在这份看似无能为力的隱忍之中，
  他会步步为营，巧妙周旋，
  將自己真正的野心与图谋，深深藏在心底。
  等待，等待那个石破天惊的时刻。
  待到时机成熟之日，他必將撕开所有偽装，打破所有桎梏，
  给予所有轻视他，算计他，逼迫他的人，一场惊天动地的反击！
  夜风呼啸而过，捲起荒原的尘土，
  狄成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
  在这片孤寂深沉的夜色之中，
  带著孤注一掷的隱忍，隱著那蓄势待发的锋芒。
  一双深邃双眸，
  只有当世梟雄所该具有的无惧天下一切敌！
  眼下！大局为重！
  眼前....扫清一切外敌，只留...宿命之爭！
  无声动盪，寥寥之间，
  杨靖踏至城楼：
  “成哥，早点休息吧。
  那些失踪的部队，可能只是走的远了点。”
  狄成不言不语，只是凝望著远方：
  “佛陀...已经来了二十天了。”
  杨靖双眸凝了一凝，他明白狄成的意思，
  这不是著急对周渡的下手，而是....
  眼中一抹怒色迴旋：
  “老活佛之前就说过，习羽皇...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