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砸在解放卡车墨绿色的帆布篷上,发出沉闷的噹噹声。
车轮在西郊黑瞎子沟的烂泥路里打滑,发动机轰鸣著往前硬顶。大车灯劈开前方的雨幕,照见两旁长满荒草的烂坟头。
顾长风坐在车厢后头,手里攥著56式半自动步枪,身上那件军大衣把芽芽、牛蛋和蒋果三个小豆丁盖得严严实实。
牛蛋两手死死扣著车厢护栏,木著一张脸,死盯著车外的黑雨。
芽芽从战术马甲的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牛蛋嘴里。
糖里掺了一滴高浓度灵泉水,这水顺著牛蛋的喉咙流下去,帮他护住心脉,免得他被气火攻心直接厥过去。
蒋果平时最嫌弃脏,这会儿坐在带有鸡屎味的车厢板上,一句话也没说,两手抓著座椅边缘,坐得笔直。
“吱——”
卡车一脚剎车停在烂泥坑前。
“师长!路断了!车开不进去了!”小李在前面扯著嗓子喊,雨声把他的声音盖下去大半。
顾长风掀开雨布,直接跳进齐脚踝深的泥水里。
“全体下车!带上工兵铲,打手电!跟我往里走!”顾长风大吼。
三十多个尖刀班的战士哗啦啦跳下车,全员没穿雨衣。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在雨水里乱晃,照在前面那片连路的影子都找不见的荒山沟上。
牛蛋一把扯开身上的大衣,跟著跳下车。脚下一滑,他整个人摔在泥汤子里。
蒋果也急急忙忙往下爬,脚还没站稳就往下出溜。芽芽在后面一把揪住蒋果的后脖领子,小手一使劲,直接把他提溜著站直了。
“顾叔叔说了,跟紧大部队。”蒋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衝著芽芽喊。
“別磨嘰,走。”芽芽把小叶紫檀弹弓揣进兜里,迈开小短腿往前踩。
牛蛋从泥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脏水,根本不管头上腿上的泥巴,直接朝著沟底方向拔腿狂跑。
屠夫交代过,顺著沟底往北走二百米,有一棵雷劈了一半的歪脖子老槐树。
“跟上他!照亮!”顾长风端著枪,大步追在牛蛋后头。
乱葬岗的烂泥地极难走,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和破棺材板子,野草长得比成年人腰还高。
牛蛋不管不顾地在草稞子里趟,手上和脸上被野荆棘拉出好几道血口子,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几道手电光柱在前面扫来扫去。
“在那!”小李指著正前方。
一棵老槐树立在烂泥坡上。树干粗大,中间被雷劈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半边树冠全焦了,歪歪扭扭地朝东边斜著。
这就是屠夫说的標记。
牛蛋一头扑在老槐树底下,两手直接插进泥巴里,疯了一样往外刨土。
顾长风两步跨过去,一把薅住牛蛋的后衣领,把他从树坑边提溜开。
“一班长!动手!”顾长风扔下指令。
四个膀大腰圆的尖刀兵举著工兵铲衝上去,绕著老槐树正底下的位置,用力往下铲。
雨下得太急,坑刚挖下去半尺深,四周的泥巴混著黄水就往坑里倒灌。挖土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塌方的速度。
“铲子不管用!泥太稀了!”一班长抹著脸上的雨水大喊。
芽芽站在几米外。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她把脚踩进黄泥里,小脚丫贴在老槐树露出地面的一截粗根上。
衣服兜里的手偷偷捏了个诀,体內的木系异能核滴溜溜转圈。
一股绿色的能量顺著脚底板钻进地下,直接灌进老槐树的根须里。
地下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得了能量,在泥土深处像活蛇一样扭动起来。
几条粗壮的根须在挖土的坑壁四周快速收紧,把那些稀碎的烂泥死死兜住,硬生生撑起了一个一米见方的防水圈。
雨水全被树根引到別处去了。
坑里的塌方马上停了,一班长觉得铲子底下的土变结实了,赶紧招呼人往下狠挖。
一尺、两尺、三尺。
“当!”
工兵铲的铁口砸在一个硬物上。声音发闷,不是石头。
几个手电筒的光同时打在坑底。
黄泥底下,露出一截烂掉的军用行军床绿色帆布。帆布已经被地下水泡得发黑变脆。
周围的人全停了手,空地上只剩下大雨砸泥巴的声音。
顾长风把步枪递给旁边的小李。他踩著坑边的树根,跳下三尺深的泥坑。
他不接铲子,直接双膝跪在烂泥里,十个手指头死死扣住那层烂帆布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扒泥土。
泥巴裹得极紧,顾长风两只手的手指甲全翻了过来,血混著黄泥水往下流,他连看都不看。
牛蛋挣脱两个战士的手,也跳进坑里。他跪在顾长风旁边,两只手配合著顾长风,拼命往下挖。
大半块帆布被扯了出来。
里面裹著一层发黑的油纸。油纸破了几个洞,手电光照进去,一段白森森的臂骨露了出来。
顾长风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
一具完整的骸骨躺在坑底的泥水里。
顾长风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电光对准那骸骨的手腕和脚踝部位。
这四处的骨头关节上,全有几道极其平整的劈砍刀痕,把骨头茬子劈得稀烂。这是生前被人用重刀活活剁断了手脚筋留下的痕跡,这人生前受过大刑。
牛蛋看到那骨头上的刀痕,两眼发直,牙齿咬破了嘴唇,他愣是一声没哭出来。
“找遗物,核对身份。”顾长风声音哑得厉害。
他伸手在骸骨胸腔的位置摸索。衣服早烂没了,在他的肋骨正中间,顾长风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生锈的铜壳怀表,怀表表链死死缠在胸前的一根骨头上。
顾长风把怀表在自己的湿裤腿上用力蹭了几下,擦掉泥水。
那是一块部队发的特种侦察兵专用怀表。表盖正中间,有一个明显的对穿弹孔,子弹直接打穿了錶盘,錶针卡死在一点十五分的位置。
顾长风拿大拇指掰开变形的表盖后壳。
强光手电照在表壳內侧,一行清晰的钢印小字露了出来。
“赠侦察连三排长:刘铁军,一九六零年。”
就是他,这就是在边境线执行秘密潜伏任务失联的王牌侦察兵,刘铁军。
顾长风闭上嘴,把怀表递给旁边跪著的牛蛋。
牛蛋两手接过来,把那块带泥的怀表死死捂在自己胸口上。他脑袋抵在坑底的泥水里,肩膀剧烈耸动,就是不出一声。
芽芽站在坑上头,小手插在兜里,冷眼看著。蒋果在旁边也弯下腰,规规矩矩地对著那个泥坑鞠了三个躬。
顾长风站起身,从自己身上解下军装外套。
他把带有將星的乾爽军装铺在泥水里,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把坑底的散碎骸骨一块一块捡起来,包进军装里。
他把军装包裹扎紧,双手捧在胸前。
“所有人,列队!”顾长风转身往坑上走,大声下令。
三十多个战士在烂泥地里站成两排,齐刷刷敬礼。
“接刘排长,回家!”顾长风抱著白骨,大步迈上泥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