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一整夜。
解放卡车一路狂飆,直接开进京城卫戍区司令部大院。顾长风抱著那包裹著白骨的军装,大步迈进地下机要室。
杨正军司令一夜没合眼,他看到顾长风放在桌上的东西,掀开衣服看了一眼。白骨上的断痕平平整整,那是用重型生铁刀活活剁下去留下的印子。
那块被打穿了錶盘的铜壳怀表,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
杨正军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怀表背面的钢印。他一句话没说,转身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实木桌子咔嚓响了一声,桌上的搪瓷茶缸跳起来摔在地上,摔掉了一大块漆。
“查!”杨正军眼珠子红得往外滴血,猛地回头衝著外头的警卫员大吼,
“马上调纠察连!把档案处和当年经手电报的人全给我扣起来!那个漏消息的雷达兵,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揪出来!我倒要看看,谁长了几个脑袋,敢卖我手底下的兵!”
整个卫戍区连夜大地震。
顾长风带回来的铁皮匣子里有黑皮帐册,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不到两天功夫,当年收黑钱卖情报的几个內鬼全被扒了皮。军法处没审几句就全招了,杨正军连夜批了条子,拉到东直门外直接打了靶。
刘铁军的身份彻底定性,是执行潜伏任务壮烈牺牲的一等功臣。
三天后。
京城卫戍区大礼堂。
天放晴了,太阳照得礼堂外头的白石阶直晃眼,礼堂里头没有一点杂音。三千多號卫戍区官兵穿著笔挺的军装,坐在台下,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后背不靠椅背。
正前方的台上,掛著黑底白字的巨大横幅。正中间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刘铁军穿著旧军装,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两边摆满了黄白相间的菊花。
台下第一排,林婉柔换了一身全黑的素布衣服,胸前別著一朵小白花。
她看著台上的黑白照片,眼眶通红,手指死死绞著手里的帕子。她心疼牛蛋,五岁大点的孩子,再次面对失去亲爹的痛苦,换谁谁受得了。
孙守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大褂,坐在林婉柔旁边。这老头今天没拿拐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老派文人的庄重。
哀乐声极低、极缓地在礼堂顶上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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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门打开,牛蛋捧著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盒子走了出来,盒子上盖著鲜艷的国旗。
他今天穿了一身卫戍区后勤处特意找人连夜赶製出来的最小號黑布列寧装。平时总是乱糟糟的头髮剃成了平头,那张脸洗得乾乾净净。
这个在李家坝牛棚里跟野狗抢过食、在地下屠宰场活剐过仇人的半大小子,这会儿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双平时看谁都带著凶光的眼睛,硬生生压成了两潭死水,只剩下刀劈斧砍一样的坚毅。
顾长风在烂泥坑里对他说过:你爹是铁汉子,你不能给他丟人。
牛蛋记住了,他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往外凸,抱著骨灰盒的胳膊像两根铁棍,死死把盒子护在心口。
芽芽走在牛蛋左边。她今天破天荒地没往嘴里塞大白兔奶糖。一身小黑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总扎著两个乱晃的小揪揪,今天梳得溜光水滑。
她小脸冷绷著,右手里暗暗捏著一道木系异能,那股绿色的能量顺著她和牛蛋胳膊挨著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灌进牛蛋的身体里。
她怕牛蛋这口气憋得太狠,把五臟六腑憋坏了,只能用灵气护著他这口心气。
蒋果走在牛蛋右边,这大院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套著一件板正的黑呢子大衣,脚下踩著黑皮鞋。
他步子迈得和牛蛋一样大,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平时嫌弃別人脏、嫌弃別人没规矩,今天他心甘情愿给牛蛋当这个护卫。
三个小孩並排走到台前正中央站定。
顾长风大步走上台,他今天穿了一身最整齐的將官常服,胸前掛满了明晃晃的军功章。
他在骨灰盒面前立正,双脚脚跟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挑不出一点毛病的军礼。
全场三千官兵同时起立,哗啦一声,三千多只右手齐刷刷举起。
杨正军司令走到话筒前,手里拿著两页纸,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一位老战友回家。”杨正军嗓门极大,不用话筒也能传遍整个大厅。
“原侦察连三排长,刘铁军。两年零四个月前,深入敌后查探境外器官倒卖暗网。在断了接应、被內鬼出卖的情况下,只身一人与十几名持枪歹徒搏斗。他被捕后,歹徒用新式毒药折磨他,活生生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
杨正军念到这里,声音哑了,台下好几个连长红著眼眶,死咬著嘴唇。
“但是!”杨正军猛地拔高音量,“刘铁军没有开口!他没有吐露半个字!他把我们臥底同志的名字和底单,死死带进了坟墓里!他是条硬汉!是我杨正军带出来的最好的兵!”
林婉柔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捂著嘴不敢出声。孙守正闭上眼睛,长长嘆了一口气。
杨正军走到台前,看著站在正中间捧著盒子的牛蛋。他走下台阶,伸出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在牛蛋单薄的肩膀上。
“孩子,抬起头来。你爹是大英雄。”
牛蛋下巴扬起,两眼直直看著台上的照片,大声喊道:“我没哭!我爹没丟人,我也没丟人!”
“好小子!”杨正军转过身,面向全场,大吼一声:“原侦察连三排长,刘铁军,归队!”
“送英烈!”顾长风在旁边下达口令。
礼堂外头,军號手吹响了悲壮的送葬號,两列荷枪实弹的仪仗兵朝天举起步枪。
“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京城的天空。
下午两点,八宝山革命公墓。
一切仪式结束,厚重的石板盖上了墓穴。牛蛋把那把被子弹打穿的怀表亲手放进了盒子里。
他站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亲爹的脸,又用袖子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得乾乾净净。
芽芽递过去一张乾净的手帕。牛蛋没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对著顾长风和杨正军鞠了一躬。
“走吧,回家。”顾长风把大手放在牛蛋头顶揉了两把。
傍晚时分,夕阳把胡同口染得通红。
顾长风开著军用吉普车,停在南锣鼓巷那座修缮好的偏院门口。车门推开,三个孩子依次跳下车。
林婉柔先进了院子。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大灶上熬著寧神补气的大骨头汤。听到院门响,她赶紧端著洗脸盆和热毛巾走出来。
“赶紧洗洗脸,锅里有热汤,喝两碗发发汗,去去身上的寒气。”林婉柔招呼著。
顾长风解开领口的扣子,把军帽摘下来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牛蛋最后跨进高高的门槛,走到院子正中央那棵大槐树底下,突然停住了脚。
